我小时候也晾过床单。那时候住在平房,院子里拉一根铁丝,床单搭上去,要用木夹子夹紧。风大的时候,床单会从夹子里挣脱,掉在地上沾一身土。后来有了洗衣机,甩干之后床单轻了很多,风一吹就跑。再后来是烘干机,不用晾了。但烘干机费电,老房子线路扛不住。我查过几种热泵式烘干机,功率一千瓦左右,比传统的省一半电。价格还是贵,够交好几年电费。所以床单继续晾在楼顶,继续被风吹。科技给了人选择,但选择不一定都用得上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快递通知。楼下快递柜满了,快递员把包裹放在门口超市。我下楼去取,路过小区门口的人脸识别门禁。那东西装了两年,识别率还行,戴口罩也能认出来。但我注意到很多人还是习惯掏门禁卡,哪怕卡已经消磁了。超市老板在用扫码枪,嘀一声,价格就进了系统。他跟我说,以前手写记账,月底对不上,现在后台直接出报表。我说那挺好。他说好什么,系统崩了连账都查不了。他指了指柜台下面那台旧计算器,说那个还在,备用。
包裹里是一块移动硬盘。我买它来存照片,手机里的照片太多,云端容量不够。硬盘是固态的,比机械的快很多,插上电脑,几百张照片几秒钟就传完。我想起十年前用U盘拷文件,等进度条像看滴水。现在存储介质越来越小,容量越来越大,速度越来越快。但照片本身没变,还是那些画面,人站在风景里,或者饭桌上一盘菜。科技把记录变得容易,记录的内容却没有因此变得更重要。我翻着旧照片,有些已经忘了在哪里拍的。
晚上我又上楼顶收床单。风小了,床单垂下来,摸上去有点潮。我把它叠好,夹在胳膊下面。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,我打开手机手电筒,白光打在台阶上。这盏灯是LED的,一年前换的,比以前的节能灯亮,也更省电。但我还是习惯用手机,因为手机一直在手里。下楼的时候我想,科技大概就是这样,一样东西替掉另一样,新东西来了,旧东西不一定走。它们堆在一起,像楼顶那些没人收的杂物。床单收回来了,明天还要晾出去。










